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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歌谣世界

2018/8/22 14:59:32 次浏览 分类:文化生活 来源:本站


母亲的歌谣世界


    母亲的歌谣世界

   母亲会哼唱许多小曲儿——农耕文明的歌谣。这些歌谣朴素、生动、形象、有趣。每支歌谣都带有那个时代的印记,每支歌谣都折射出某些关于自然、天象、风物、风俗、医学、农学甚而至于亲情、伦理的描述、阐释、思考和评价,都与我今天的为文和为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1

  “热热,小狗儿歇歇;冷冷,小狗儿等等”。

我学吃饭大概在两岁左右。看见饭碗,慌饭,总是急着用手去抓。这时,母亲会将饭碗挪得离小手远的地方,唯恐我将饭碗抓翻烫着。也就在这个时候,母亲便用汤勺一边在碗里搅动,一边瞅着我,一边哼着这歌谣……。爱的语言是特殊的。母亲的歌融化了我的焦躁。等母亲认为饭菜不烫了,才轻轻地舀一小勺儿,先放在自己嘴边吹一吹热气,试一试热冷,一点一点送入我口中……

   “热热”、“冷冷”、“歇歇”、“等等”,幼时用语。刚学话时,常用叠字。母亲的用语与我之初学高度吻合;“小狗儿”,代称,昵称。母亲的浓浓的爱意,无以复加。

2

  “揉揉肚,圪垱垱,稀屎稠屎冒两缸”。

  小时候经常不知什么原因闹肚疼,只要母亲在,她便放下手中活儿,无论是针线或其他家务,坐下来,让我躺在她两条弯曲的腿上,掀开衣服,用手上下左右绕着肚脐揉我的肚子,边揉边哼唱:“揉揉肚,圪垱垱,稀屎稠屎冒两缸”。也真的,母亲揉肚子特别舒服,以后长大了以至至今再也没有那样舒坦的经历了。很神奇,母亲揉揉肚子,一会儿就不疼了,肚脐四周暖烘烘的,放个屁,就好了。或者下地去拉一通,恢复如初。往往此时,母亲看我活蹦乱跳的,总会站在一旁开心地笑。

   一位中医女博士听了这故事,听了这歌谣,笑说,你母亲的方法是正确的。她虽不解中医更深的奥妙,但揉肚子确实能治疗或预防许多疾病呢,况且,你母亲手上有多少爱意传递过去了啊,爱,本身就是一副良药啊!

3

   我的幼年与工业文明的今天不同,现今的幼儿可以随时通过电视、电脑、手机学儿歌、玩游戏,了解古今中外,那时获取新知的唯一途径就是长辈的口述和吟唱。

   “叮叮咣,叮叮咣,老母鸡都怕黄鼠狼”。告诉我生活常识,告诉我家禽母鸡和野兽黄鼠狼之间的天敌关系。

  “日头出来鼓一鼓,先有他爹后有他叔”。太阳刚从地平面升起时,在远处水气的作用下,显得一升一降的,从视角上并不感觉太阳是直线上升的。“先有他爹后有他叔”,告知爹与叔的先后关系,长幼有别。这大概算是最初的伦理熏陶了吧?

   “日头落,狼出窝,歇肚(光身,一丝不挂)小孩跑不脱”。告诉我,只要看见日头(太阳)落了就得回家,不然出了窝的狼就会抓住你。

  “狗怕摸,狼怕竖(读shuo音)”。又告诉我,遇到狗撵,就弯下腰作地上摸砖头的样子,狗害怕砖头砍就跑了;遇狼呢,就将一棍竖起来,扁担也行,狼以为是猎枪呢,以为你往枪里装火药呢就吓跑了。对付狼的办法我没试过,我也没有在路上或在野地撞见野狼,但对付狗的方法倒是灵的,屡试不爽,有时还用这办法逗狗玩哪!这办法必与生狗对阵有效,熟狗如自家的或邻家的,你吓不住他,你蹲地上作摸砖状,它还跑到你跟前摇尾蹦跳翻跟头呢!

  “老风婆(读pao音),背布袋,大风不来小风来,呜呜刮过来”。传说中管风的是一位老婆婆,风呢,装在她背的布袋里,有风没风大风小风都是她说了算。因此当我们感到天气闷热时,就会按母亲教的喊 ,反复喊,蹦起脚儿喊 ,一群小孩儿一起嘻嘻哈哈跑着喊,直到把自己喊得汗水淋淋才作罢。有风无风并非唯一的追求,似乎这便是生活的乐趣。当然,能把风儿喊 来更是欢天喜地的事。

4

   稍微长大时,大概七、八岁吧,衣帽经常因跳墙、爬树、摔跤、打架被弄破。有时是熟缝的针线裂开了,有时就是三角窟窿——针线以外的部分被撕破、抓破、挂破。

   其实,虽然那时穷得就一身衣服,一顶帽子,但母亲也从未为此责怪过我,只要是必须 缝补,母亲总是从容的将我揽到她的怀里,让我站着横咬一根木棍,直接缝补,而不是脱下来。这时母亲就会边缝补边哼唱她不知哼唱了多少遍的小曲儿——

“就身缝,就是连,人家做贼别攀俺,谁攀俺喽,可是个老妞看”。

   殷殷之情跃然眼前。母亲让口噙木棍儿随身缝补,想来怕我这时讲话分散注意力针尖扎肉吧?母亲疾恶如仇,诅咒一些盗贼中的不义小人,明明是自己偷了东西,却还咬上我无辜的娃,若这样,就是个“妞看”!“妞看”,是骂人的话,妞看大的,指大闺女生的。

5

   “马衣鹊(读qiao),衣巴(尾巴)长,娶个媳妇不要娘。把娘背到山后头,把媳妇背到热炕上”。

每每看见喜鹊(马衣鹊)登枝,母亲便会笑着脱口这首小曲儿让我听。不知母亲是纯粹为了教我小曲儿,还是警示我切莫“娶了媳妇忘了娘”。“把娘背到山后头”,不怕狼吃了娘吗?不怕冻死娘吗?“把媳妇背到热炕上”,把媳妇敬上天了啊。在没有电扇、空调、壁挂炉的年代,“热炕上”就是最温暖最舒坦的所在。

  “热炕”,过去农村用地锅做饭时通过专门砌的火道用余热温热用砖平铺的一块地方。坐上去屁股暖暖的,若再铺上褥子,躺上,再加一条被子,便是十分惬意的事了……

   母亲的这小曲儿始终响在耳鼓,以至至今在母亲和妻子之间,我还始终站在母亲的一边,我不能让母亲的担忧成为事实,让她受苦又委屈,让街坊笑话,让街坊戳我的脊梁!母亲不会错,他是那么善良,那么宽容啊!

6

   当我再大一点儿,母亲总是触景触物随时哼出小曲儿,要么教我认识植物的名字,认识它们的特性,要么教我农耕的经验、农耕与生活的关联,要么面对一些自然现象,作出农耕时代特有的判断或举动。

比如看见桃树,她就随口唱道:“桃三杏四梨五年,想吃核桃十八年”。告诉我,栽下桃树,三年就可以吃到桃子,栽下杏树,四年才能吃到杏,梨呢,得等五年,核桃树长十八年,才挂果。

   比如看见桃子,又唱道:“桃饱杏伤人,李(音读liu)树底下埋死人”。告诉我,熟桃子可以吃饱,杏不行,吃多了上火、伤身,李(liu)更不能多吃,会吃死人呢!

   比如看见楝树的蓝花花开了,便又唱道:“楝花开,抿干布(读作mingebai),做个小鞋儿去拾麦”。楝花一开,距离收麦就半个月了,赶紧把破碎布头分层糊在案板或砖墙上,待晾晒干了之后,依鞋样儿裁开,层层相叠,约一指厚,用针线纳在一起,曰千层鞋底……。农耕时代,大人领着小孩拾麦是几千年的生活常态。麦田主人拉走麦子,无耕地或闲着的大人便领着小孩子去捡拾落地的麦穗。记得我能独立核算拾麦成果的那一年,拾了一洗脸盆(麦粒),母亲高兴得见人就夸,还专门给我蒸了一个白面的“马衣鹊(qiao)”,以示表彰……

   比如看见了一股旋风平地生起,或旋转着走过身边,母亲便诅咒:“旋风旋风你是鬼,使麻杆敲你的腿!呸!呸!呸!”。并随手找一根小棍子,最好是麻杆在旋风窝里搅,正搅正唱。有时真的唱着搅着这旋风就消失了。为什么麻杆有效呢?母亲说,鬼就怕麻杆,你没见娶媳妇儿拜天地前先用麻杆火在新媳妇儿车四周正烧三圈儿倒烧三圈儿?那是驱鬼啊,有鬼也烧死了,不能让新媳妇儿带个鬼来啊!你没看见埋人?哭丧的人每个人不分男女老少身上都有或披着或绕在腰间的麻丝?那是防鬼啊,有麻,鬼就近不得身……

7

  母亲很会看云识天气,很会哼唱些与天象有关的曲儿。

  比如,夕阳西下,有许多块状云彩,母亲就吟唱道:“疙瘩云,晒死人”。表示明天天气炎热,要有所防范。

   比如,夜里望星。边望边给我唱:“一颗星管阴,两颗星管晴,仨星星 管到明”。阴天里,只需在头顶望一望,只要见到一颗星在闪耀,说明云层薄,这一夜只是阴天,不会下雨。若在头顶望见两颗星呢,至少前半夜是晴天,云层更薄。若是在头顶能望见三颗星星,到天亮都不会下雨。

   比如,夜里望见新月。母亲就又吟唱起来,“初一生,初二长,初三出来晃一晃,初四出来明一会儿,初五出来明一晌”。让我在她的歌吟中认识月亮和月亮的“生长”过程……

8

  “二十三,祭灶关;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扫房土;二十六,蒸馒头;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贴画画;二十九,去灌酒;三十儿, 煺蹄儿;初一儿,蹶肚儿,一下蹶到小晌午儿”。

  一进入腊月,特别是吃过“腊八粥”,便开始盼着过年。母亲也会情不自禁地哼唱起这小曲儿。怎么过年呢?“二十三,祭灶关”。二十三这天俗称“祭灶”。夜里,把上一年贴的“灶爷”像及对子撕掉,填到火里烧掉,然后吃“祭灶糖”。吃“祭灶糖”的意思是,让灶糖糖稀粘住“灶爷”的嘴,不让他在过年期间说些不吉利的话。等到腊月二十八,将新的灶爷像及“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对子重新贴在灶火旁,求灶爷赐福。

  二十四、二十五两天大扫除。房子旮旯缝道的灰尘积垢都要清除,锅、碗、瓢、勺、案板、刀叉、茶具、酒具,甚至抹桌子的布、做饭的围裙,统统都要洗涤一新。过年嘛,一切都应当是干净的!

   二十六,开始蒸馍。除了过年,我们平常吃黑馍、红薯、胡萝卜、野菜。过年了,好东西都晾出来。这时,母亲便同其他家庭主妇一样,蒸黑角(黑面包上红薯叶或萝卜叶),包包子(当然是豆腐粉条素包子)。馍有花卷儿、白馍之分,白馍又分上供鬼神的圆顶白馍和初一、初二待客用的方馍。花糕、布袋、刺猬都是要蒸的。花糕或供神圣或送给外甥外孙,让姥爷舅家成为外甥外孙的靠山呢!布袋是初一起五更熘热让一家男性吃的,吃了有力气干活。女的则不能吃,吃了成“气布袋”啦。“刺猬”是让拱虚土儿呢,让刺猬往家里拉金银财宝呢!

   “二十七,杀公鸡”。一年大概就吃这一次鸡肉。因为隆重,单列一天。

   “二十八,贴画画”。门联、床联、面缸联、水缸联、牲口屋联、鸡窝联、猪圈联、车马槽头联,都是求个吉祥。当然,树也要有联,树也要过年,树也是家庭一员啊!

   “二十九,去灌酒”。过去农村农民极少喝酒,没钱买酒,就是遇到红白喜事了喝一回,过年喝一回。灌酒,当然是去灌些零酒,哪敢染指瓶酒啊,哪若现在每家的白酒、啤酒、红酒成扎成箱的啊。

  “三十儿,煺 蹄儿”。煺蹄儿就是洗脚。那个年代,农村人一年难洗几回。真正专事洗脚并且带有一种仪式感的,也就过年这一回——除夕夜,“煺蹄儿”。这是忙完了所有过年准备之后的最后一档“节目”。

   “初一儿,蹶肚儿,一下蹶到小晌午儿”。蹶肚儿,头扎地,双膝跪地,屁股蹶起来,磕头。一大早,无论下雪刮风与否,无论姓张姓王姓赵的,只要是晚辈的,都要起五更成群结队去给村上老人磕头、问安,哪怕平素你我有隙,也要依礼去向对方老人磕头、问安,说些“寿比南山”“福如东海”之类的祝福语。虽不一定磕头磕到“小晌午儿”,差不多也得磕到平时吃早饭的八点左右……

9

   “一九、二九出不来手,三九、四九沿凌走;五九、六九砍椽儿载柳;七九六十三,行路把衣宽;八九七十二,黄牛遍地去;九九杨落地,十九杏花开”。

   冬至前后,母亲便常常吟唱这首关于时令变化的曲子,教我懂得大自然的循环往复。

  “一九、二九出不来手”,说天很冷,手伸出来会冻得生疼,干活儿得带棉手套了。“三九、四九沿凌走”,是说河里的水已结厚冰,厚冰上可以走人走车马了,当然更适合在上边做滑冰、弹蛋子等游戏了。“五九、六九砍椽儿载柳”,是说寒冷即将过去,地已开冻,可以挖坑植上柳椽了。“七九六十三,行路把衣宽”,可以解开扣子敞开胸怀行走了。“八九七十二,黄牛遍地去”,可以套上黄牛或骡马去耕田了。“九九杨落地”,是说杨树(墨绿色皮的本地树种)上的杨穗有一虎口长了,成熟了,该落地了。我们常常捡些这毛毛绒绒柔柔软软的东西垫在鸡下蛋的窝子里,让它们舒舒服服尊尊贵贵地下蛋。一个鸡蛋能换两个冰糕啊!“十九杏花开”,杏花开了,桃花的骨朵也红了,绿水清波,草长莺飞,春天迈开了大步。。。。。。

后记

   母亲今年82岁。身体特棒。有多棒?自己开荒种地。种的红薯、芝麻、花生自己吃不完送邻居,还将特制的小磨油香分给我的三个姨母及我们兄妹五家。我是在母亲的歌谣里长大的。我是多么渴望永远活在她的歌谣里啊 !但我们无法抵抗的是人的生老病死……。我惟愿我的母亲更高寿些,使我每周回家时都能看到她……

                           (作者:金国强     责任编辑:曹道伟)